清晨,刚刚起身,忽听弟弟从上海打来电话,说母亲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随后,老家也打来电话,告知同样的信息。我一听,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还是不愿相信。数天前,居于县城的我回乡下母亲的老宅看望过母亲,那时,母亲就已显气若游丝,似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当时心里一阵难过。
接到消息,赶紧催促妻子,迅速收拾一下,便驱车赶往乡下,回到老家,还是为时已晚,母亲已经永远闲上了双目,生命的钟摆停摆于2025年7月18日。母亲终于歇下她疲惫的身躯,走完她九十年人生行旅的终点。
母亲生于旧世,半生劳碌,共生养我们兄妹五个,五人中,我排行居中,上面依次是哥哥姐姐,下面是妹妹弟弟。母亲出生贫苦,早年劳作于田间,曾当过新社会的生产队妇女队长,常年顶着烈日冒着风雨穿梭于田间埂头,腰杆挺直宛如青竹。饥馑年代,因子女较多,母亲不得不缩着肩头数着米粒下锅,锅里薄粥清汤能照见人影,她总自己只喝那最稀的一碗。父亲去得早,留下五个尚在懵懂中的孩子,母亲便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三十九年的孤灯长夜,半生守寡,母亲把心揉碎成无数份,化作我们五个人身上的衣衫鞋袜,碗中的粗粮细米,夜灯下的缝补劳作。
由于子女较多,我这个“居中”的儿子在母亲的心中尽管不是最重要的,但我依然能感受到母亲的关爱和温暖。那时,家里窘迫,哥哥姐姐早已辍学帮衬家里,我是家里唯一还在读书的。母亲深知读书是条出路,再难也咬牙供着。我永远记得昏黄油灯下的景象:我伏在破旧的书桌上写作业,母亲则坐在一旁,借着同一点微弱的光亮,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她的手粗糙有力,飞针走线却异常灵巧,为我们缝补着生活的千疮百孔。冬天的夜晚尤其难熬。北风呼啸着钻进破败的窗棂,冻得人手脚麻木。母亲总会用盐水瓶灌满热水,再用破布仔细包裹好,轻轻塞进我怀里。她自己则蜷缩在灯影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继续纳着厚厚的鞋底。那暖意从冰冷的玻璃瓶透出来,一点点焐热我的身体,更深深烙进我的心里。
小时候的我可不像现在温文尔雅的我,不仅玩皮,而且叛逆。有一年,刚过完年,便和村里几个邻居家的玩伴实施着早已合计好的离家出走计划。我们各自从家里偷了馒头、糥米饼等干粮,偷偷从家里了跑出,对于要到哪里去,干什么去,全然不知,毫无计划,像个没头的苍蝇从乡下跑出来,沿着淮流公路直往县城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摸到了县城,由于没有目标,加之又困又累,这才感到了后悔和后怕。正是深夜,我们几个困得没法,只好蜷缩在附近破旧的工棚里,刚睡下,便被冻醒,又起身出来,打算往回走。
我这一出走,可把母亲急坏了,赶紧责成哥哥骑着家里破旧的自行车联合另几家家长也沿着县城方向寻找下去,奔行几十里后,终于将我们找到。哥哥是用自行车载着我,将我带回了家。回到家里,见母亲正抱着我的一双鞋子以泪洗面。见我回来后,不知是喜还是埋怨,哭得更欢……
往事虽如烟,但那情那景却永难忘。
随着子女们均已成家立业,母亲的境况也逐渐好了起来,但仍然没有停止劳作,家前屋后,种着绿色蔬菜,分给子女们。
岁月的流逝,让母亲一天天老去,年过八旬后,母亲的行动明显迟缓,步履渐渐蹒跚。这时,母亲便较少出门。但母亲人缘很好,屋子里总不缺人气,常常聚着三五成群的老人,聊天忆往事。母亲最盼望的便是节假日,这时,母亲总会舒心地瞅着回家看望她的儿孙们,脸上荡漾着满足和喜悦的表情。
近两年,母亲逐渐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我们几个商议后,便为母亲雇了个保姆,专心伺候母亲的生活起居。母亲的晚年基本上是幸福的,儿女们都很孝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尽着孝道的业务。数月前,母亲九十岁生日时,状态已经明显不好,我们几个商量着为母亲办了个简单的生日庆祝宴,希望母亲健康长寿。但老天不遂人愿,也就数月光景,母亲便走了。母亲走得很安详,面色平静无痕,像是熟睡一般。当我最后望了一眼母亲安详的遗容时,心中不禁阵阵戚然——那个曾经刚强地撑起过整个家庭重担的母亲,如今终于归入永恒的安宁。
母亲入土前,我们兄妹五人决定将父亲的遗骸从原土坟里取出,重新入殓,然后与母亲的骨灰盒一并重新安葬于新的墓地。安葬完毕,我伫立墓前,在心里默诵着事先为父母而作的墓志铭——
先父先母生于旧世,历经饥馑,一生劳碌,俭朴为生,孝悌教子,忠厚传家。唯惭余命运多舛,几经坎坷,未能全心投入,以报慈恩,尤感世事沧桑,人道艰难。谨作文祭祀,祈逝者不朽,生者长安,太平永遇,国运恒昌。
老话说:父母在,人生尚有归途;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都说父母是维系子女的纽带,父母没了,纽带也就消失了,家也就散了。母亲在时,我们都觉得家还在,逢年过节,天南海北的儿女们总能像归巢鸟儿,带着自己的儿女,往家里飞。如今,母亲已然安眠,可我觉得,她的坚韧与慈爱,早已化作我们骨血中不可磨灭的印痕——这印痕将不断提醒我们:人间至暖的归所,应该是在亲情的屋檐下彼此的靠近。
我们兄妹五人尽管性格迥异,命运不同,亦曾有过争端、有过矛盾,但血脉相连的我们,如同同一棵大树上的枝桠,在风里雨里相互感应着,彼此支撑着。母亲为我们搭起的屋檐虽已隐入苍茫,但愿我们兄弟姐妹的体温,仍能彼此传递、彼此依偎。母亲那被艰难岁月磨得粗糙的手掌,最后留下的,不止是余温,更是一种无声的告诫:要我们彼此珍惜,珍惜这血脉深处涌动的暖流。
也但愿,人世间真正归途,永远是血脉相系之人的靠近。(周士红)
主办单位:《淮安城市网》编委会
法律顾问:北京盈科(淮安)律师事务所
广告审查员注册号:广审字(苏)H038号
工信部ICP备案号:苏ICP备18018716号-2
网安备案号:苏公网安备32081202000208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编号:(苏)字第03316号
Copyright ©2019-2025 《淮安城市网》编委会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