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兵：我的姨娘我的娘

前几天接到姨弟海军的电话，带来一桩我期盼已久的喜事：他的母亲，我的小姨娘，将于十月中旬迎来七十大寿。年过九旬的大舅携一家三口，已经从南京启程返乡，盼我前来，共赴这场亲人的相聚。

放下手机，欢喜与感慨一同漫上心头。倏忽之间，小姨娘已是古稀之年，身体依旧硬朗，儿女承欢，儿孙绕膝，日子安稳而温润。回望一生，她走得着实艰辛：前半生栉风沐雨，尝尽人间苦况；及至暮年，才苦尽甘来，安享天伦。

她出生于城东于家庄的农家，是家中六个兄弟姐妹里最小的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了待嫁之年，由婆爹、婆奶做主，回嫁至婆奶的娘家席桥高傅一户高姓人家。一入高家，她便是长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长嫂如母，她以单薄的肩膀，团结、照顾一众小叔小姑，为一家人的生计奔走，陪我小姨父一起撑持起整个家门。婚后，她先后诞下一对双生女海英、海平；后来又顶着时代压力，历尽周折，生下姨弟海军。

新世纪之初，小姨父与小姨娘总算将几个孩子一一抚育成人，帮他们成家立业，家中光景日渐向好。可天有不测风云，2011 年，小姨父罹患重症，匆匆告别他操劳半生的家。中年丧夫，对一个乡村女子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但小姨娘没有就此沉沦。十余年来，为了儿女，她强忍悲痛，毅然站起，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她深深牵挂的儿孙身上。这些年，姨妹与妹婿常年陪伴，嘘寒问暖；姨弟、弟媳恪守孝道，体贴恭顺。岁月慢慢抚平伤痛，她终于拥有了安稳幸福的晚年。

说起小姨娘，还有几位舅舅。我自小，便是在这一众长辈的疼惜护持下长大。静下心来，数十年前一桩桩温热往事，我与姨娘之间这份绵长厚重的娘侄情，一幕幕清晰浮现。

在童年的记忆里，小姨娘，便是我们半个母亲。母亲在世时，常常叮嘱我们兄妹四人：当年多亏了你小姨娘，一口一口喂饭，一针一线缝补衣衫，日夜守着照看你们长大，这份恩情，你们千万不能忘。

我读小学时，每逢暑假，总爱泡在姨娘与舅舅家中。姨娘家有一方瓜田，我们这群贪嘴的孩童，总流连在田埂边。姨娘始终记挂着我们，时常摘下西瓜、烧瓜、香瓜，供我们消暑。为招待这群远道而来的小辈，她甚至不惜赊账，割上二斤猪肉，给正在长身体的我们添一点荤腥。

江淮乡野的盛夏，闷热逼人。夜里搬出竹床，在院外纳凉，蚊虫萦绕不绝。姨娘顾不得满头汗水，点燃干草烟驱赶蚊虫；夜深暑气难消，她便执一把蒲扇，一下，又一下，缓缓为我们扇来清凉晚风。

长大成人，我依旧时常奔赴姨娘家。惦念她亲手烹制的家常滋味，贪恋这份亲情赋予心底的安稳与依靠。有一年春节，我在姨娘家做客，恰逢生意受挫，囊中窘迫。旁人都出门闲谈打牌，唯有我独自闷坐屋内，不愿出去。小姨娘看在眼里，悄悄将我拉进里屋，把钱轻轻放到我掌心，低声宽慰：“二姨侄，出去玩，打起精神来。”多年之后，每当忆起这一幕，心底依旧暖意涌动，鼻尖总会发酸。

岁月流转，我也步入中年。小姨父、母亲、大姨娘夫妇，都已先后离我们而去。于我而言，小姨娘，便是我的娘。每至年节，我必定登门探望。只要看见她精神矍铄、身子康健，我悬着的心，方能安然落地。她总反复叮嘱：“姨娘身体还好，啥都不缺，下次来千万别再拎东西。”前年春节前去看望她，她反倒取出一条好烟塞到我手中，笑着说：“二姨侄在外应酬多，放我这里也是闲置无用。” 我心里懂得，哪里是物件无处安放，原是姨娘心疼我肩上担子沉重，又悄悄对我施以贴补。

呵，这便是我的姨娘，我的娘。

秋风送爽，桂香漫过乡野。小姨娘七十大寿将至，姨妹、姨弟征询她的意愿，她叮嘱子女，寿宴从简，只邀请叔姑、舅舅等至亲小聚，不收贺礼。

养育之恩，铭于心间；骨肉深情，从未淡忘。寿席之上，至亲满堂。高家叔姑感念大嫂数十载贤良厚德；于家兄妹叙说一脉相连的骨肉情深。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寿星道贺。作为晚辈，我当着所有亲人，娓娓讲述我与姨娘的娘侄深情，以及和舅舅们割舍不断的舅甥之谊。姨娘静静聆听，眼角淌下欣慰的泪水；舅舅们为之动容，赞许小辈懂得感恩。

此情此景，万千感慨油然而生。惟愿姨娘身健寿长，岁岁平安喜乐；更愿舅舅、舅妈等诸位长辈，岁月从容，松柏长青。

这，便是我心底最深沉的念想。

祝寿现场，小姨娘和哥哥嫂嫂合影。

祝寿现场，小姨娘和子女合影。

祝寿现场，小姨娘和作者合影。

作者简介：王爱兵

江苏省炎黄文化研究会联络员，淮安市淮安区政协特邀文史委员，淮安区历史文化研究会办公室主任，淮安区作家协会理事。

长期深耕地方文史挖掘、整理与乡土文学创作，曾任《下关史话》副主编。作品散见于《征程》《淮海晚报》《淮安区报》《文史淮安》《大运河文学》及 “学习强国” 等平台，累计发表近百篇，多篇被中国知网收录。2023 年获中共淮安市委宣传部授予的 “第二届淮安十佳好网民” 称号。（完）